最热门的职校里什么样的学生才能“不被取代”？

时间: 2026-01-10 11:17:37 |   作者: 产品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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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去很多学校可以了解一下他们的车床上车的都是啥东西？车床本来应该是用铁锭子去练习的，但现在很多学校都在用尼龙棒。尼龙棒本来作为一种过渡的材料是能够正常的使用的，但你一直让学生用尼龙棒，他们怎么长本领？

　　根据教育部公布的数据，2024年，全国高等职业教育招生专业点相比2023年新增6068个，撤销5052个，调整幅度是自2021年新版《职业教育专业目录》发布以来最大的一年。具体来看，在先进制造业方面，大量增设了集成电路技术、飞行器数字化制造技术、AI应用技术等有关专业点。在现代服务业方面，受到政策支持的包括现代物流管理、汽车技术服务与营销等生产性服务业有关专业点，以及智慧健康养老管理、现代家政服务与管理、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等民生紧缺专业点。

　　过去两年，教育领域全面迎来技术冲击，职业教育也无法置身事外，对办学专业的调整是最显性最直接的应对策略，但这还远远不足。如何培养出能适应未来社会持续健康发展，可以胜任新的岗位需求的技能人才？这样的一个问题正在被重新定义。

　　从2020年开始，我们在过去五年中持续关注职业教育，做了三期《好的职业教育》封面专题，深入探访了全国十几所职业类院校。这些学校有的在北京、广州、深圳这样的一线城市，坐拥丰富的教育资源，同时有志于教育创新；有的是一出身就背靠产业，比如铁路系统、珠宝和汽车，自带产教融合的基因；还有的在黔南州、威海这样的三、四线小城，缺资源，缺禀赋，却也蹚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

　　2026年，我们第四次推出职业教育的封面故事。这一次，我们继续讲述职业教育的实践，寻找更多的校企合作样本，也同样关注最新的技术和产业变化给职业教育带来的挑战和机遇。

　　过去两年，以AI为代表的新技术正在加速推动产业的转型。在工厂里，机器换人如火如荼，蓝领工人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产业所需的能力也在发生明显的变化。我们探访了全球知名的工业巨头博世集团在苏州的灯塔工厂，那里有一个运营了18年的职教基地——博世苏州职业培训中心。这个中心不仅给博世企业内部员工提供再培训，更重要的任务是与当地职业院校合作开展双元制学徒班项目。过去这些年，这里培养了800多名毕业生，80%以上进入博世就业。

　　2025年12月，在博世苏州职业培训中心，一名学徒正在上机械装配的实操课程（蔡小川 摄）

　　博世苏州职业培训中心的负责人顾洁说，培训中心的教学内容和培养目标一直在跟着产业的需求在变。早年他们培养的主要是模具和机电一体化的技能人才，高峰期有十几个老师，一共办了五个专业，甚至一度要增加汽修专业。但过去两三年，培训中心不再对专业做特别具体的细分，开始锚定智能制造方向，培养内容则涵盖了自动化控制、机电一体化、工业互联网应用、智能制造工程等。

　　博世中国人力资源高级副总裁曹云燕介绍，博世目前在中国有大约5.6万名员工，从研发、制造到销售，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用人体系。这几年，人才招聘已然浮现了明显的变化。曹云燕的感受是，随着产业技术的快速升级，企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从过去那种单一的、纵深的技能，变成更多需要融会贯通的能力。“比如原来学机械的就是做机械工、学电工的就是干电工，但是在未来的工厂里，可能就需要打通——员工既要懂机械，又要懂电工，还能够做到融会贯通，特别是有对数据的理解和运用能力，这是一个大的趋势。所以在这个时代，有持续学习、终身学习的意愿和能力的人，就能走得相对更远一些。

　　培训中心采用项目制教学，很多工序要分成不同的小组进行分工合作（蔡小川 摄）

　　同事刘畅去的是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这所学校过去培养传统机械制造、轨道交通的高技能人才，但近些年为了对接常州快速崛起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他们找到理想汽车公司，合作开办了新能源汽车检测维修相关的专业。

　　传统燃油车的核心部件是发动机和变速箱，修东西的人要懂的是机械原理，而且很考验个人经验的积累。相比而言，新能源汽车的核心是电池、电机和电控系统，电路是主体问题。刘畅了解到，新能源汽车里的传感器动辄上百个，比燃油车多得多，汽车行进时，方方面面的数据就会实时传到车企的后台终端。车企的高级工程师分析数据，给出维修方案，形成技术手册。一线的修东西的人用专业设备诊断问题，按照技术手册操作。所以，新能源汽车维修专业的学生，除了要解决像减震、悬架之类与燃油车相通的问题，学习机械相关的基础知识，还要分出一半的精力学习“三电”系统的原理，其中还要学习一些不一样的品牌车型的特点。

　　在采访中，我们得知，这几年慢慢的变多的学校和老师都感觉到，传统的教学内容和方法很难跟上产业升级的需求。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一位老师说，学校里很多专业的教材一用就是五六年，但新能源汽车现在三到六个月迭代一次。在智能制造领域，各种先进的技术和模块不断出现，产线上一年一次小升级，几年一次大换代。这些都要求教学的内容快速更新。但学校要引进一套新的教学设备需要层层审批；等资金到位、实训室建好，往往已经是两三年时间过去；建好以后，这些设备又成为学校的固定资产，还得用上三五年。这样，教育和产业的脱节不可避免。

　　一位研究职业教育多年的学者告诉我，他曾在一家电子制造巨头听过他们企业内部的职业培训课程，觉得他们讲得很好。“他们内部讲课也是有绩效的，你课讲得不好，人家就不请你了。所以他们请的人都是关键岗位上的。在那里给你讲管理的，可能就是一个工厂的厂长，给你讲技术的很可能就是研发部门的头儿，讲的也都是实战性的内容。“他认为，如果职业院校跟不上产业需求，就应该把企业的资源导入进来。学校可以开设大学数学、物理、体育、思政等课程，但行业所需的知识和技能，就可以调动更多企业来参与，从而形成一个多元化的教学体系。

　　职业教育的目标是培养社会所需的职业技能人才，所以天然离不开企业的参与。在国内职业教育改革当中，校企合作、产教融合也是国家政策鼓励的方向。过去这些年，不一样的行业、不一样的企业也探索出不同模式以参与职业教育，最常见的比如合作办订单班，还有校企共建实训基地、共建产业学院，以及工学交替的双元制项目等等。

　　“理想班”的学生在教学车间使用与理想汽车门店相同的工具上课（蔡小川 摄）

　　在理想的情况下，校企合作是学校、企业和学生三方共赢的结果，但实际上，很多合作项目面临各种内外部因素干扰，往往难以长久维持。这个困境如何解决？

　　在国内运营多年双元制项目的经验之上，2023年，博世中国联合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职教创新中心和上海益优青年服务中心，联手发起“未来新工匠”项目。他们试图用一种公益牵头，社会组织参与的模式，撬动沉淀在一家大规模的公司内部的教育培训和志愿服务的资源，从而输出给更多的职业院校。

　　刁文是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职教创新中心的主任，进入职业教育领域近20年。他认为，德国的双元制职教体系之所以一直运转比较顺畅，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参与的企业有一个成熟的补偿机制。“比如行业协会从这个行业的企业那里收取费用，专门用于这个行业的职业人才教育培训，最后大家都能从中受益。”刁文说，国内的企业都是自担成本，若无法从人才招聘中获得回报，这笔账就很难算过来。在现实中，很多合作项目主要是因为企业觉得投入大过产出而提前中断。

　　苏州工职院学生在学校上机电工程方面的实训课程。学校已经连续十年选拔学生参与博世学徒制项目（蔡小川 摄）

　　校企合作近几年也在受到更复杂的教育现实的挑战。一方面，随着职业教育受到慢慢的变多的重视，从中央到地方，财政投入的资金规模也慢慢变得大，大部分职业院校新建的实训室标准也慢慢变得高。另一方面，很多学校开始忙着升格，搞“双高计划”建设（建设高水平高职学校和高水平专业群）。但职业教育一直力推的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并未随着资金的流入而变得更顺畅。相反，学生的升学意愿加强，很多学校一个专业超过一半的学生会选择专升本考试，不少学生一进高职就开始准备。对于想走专升本通道的学生，他们要的就不是更多的实操课。升学导向变强，就从另一方面代表着就业导向减弱，这种变化也在无形之中打击了公司参与职业教育的积极性。一些产教融合的项目，学生并不真正感兴趣，老师的心思也并不在上面，敷衍了事。

　　在2025年底的一个职教论坛上，我听到一位老师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中部省会城市的一所职校，以前的职校能拿到的经费少，想做事的校领导就被逼着出去找企业搞合作，而且搞得还有声有色，这些年学校的日子好起来了，反而心思用到别处去了，政策虽然天天提校企合作，但真实的校企合作状况却是不如从前。

　　制造业工厂在去人化、少人化的同时，人的重要性在服务业领域却更加凸显。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亿人，而全国的养老机构大约有4万个，床位500多万张。巨大的错位意味着巨大的需求，2022—2025年，全国有150多所职校新开设了养老类专业。

　　同事李晓洁去了泰康集团在北京的养老项目“泰康之家·燕园”。在这个因为提供高标准养老服务而闻名的养老社区里，承担重任的都是一群年轻人。燕园人力资源负责人曹玥告诉她，泰康之家的理念是“青春养老人”，跟社会上养老机构从业人员平均岁数55岁左右不同，这里的护理、文娱、康复等核心服务团队人员的平均岁数为32岁，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超75%。为了培养人才，泰康之家与260多所职业院校展开了各种各样的形式的合作，还定期派出公司领导和主管到学校授课。

　　在民政职业大学，智慧健康养老管理专业的大二学生正在上照护实操课（于楚众 摄）

　　尽管如此，护理工作的艰辛和不高的社会评价依然“劝退”了很多学生。杜宇是泰康之家2014年第一届“泰康班”学生。她的母校是北京大兴区的民政职业大学，也是与泰康之家合作的第一家职校。她记得在北京工作的舅舅第一次送她去学校报道，看到她选的这个专业直接垮了脸，“你将来进养老院伺候人，这工作能好吗？找机会赶紧换专业。

　　毕业后杜宇进入这个行业，从一线做起，后来成为主管。她记得，多年前她带教实习生如何人工取便，她要戴两层手套，先打一支开塞露，再把食指全伸进去取便。两个实习生只是观看，就全都吐了，连午饭也没吃。但这些年在工作中，杜宇也经常感受到来自老人们的善意，开始能记住每个老人的名字、性格，在照护他们的过程中也获得自我成就感。在职业教育中，他们坚持把学生带到最真实的工作环境中去——只有直面这份职业的全部，才能让学生将来更好地做出选择。

　　职业教育一直以来都非常强调就业导向，这是它跟普通教育有所区分的地方，但现在很多职校的管理和教学和这个目标有所背离。顾德仁是苏州远志电梯科技有限公司的创始人，过去十几年也深入参与到职业院校的校企合作中，还与学校创办过电梯学院并担任院长。他回忆起他在20世纪90年代末上学那会儿，寒暑假的时候，学校的宿舍和食堂大部分时间都是开放的，但现在学校一到寒暑假就会把学生赶走（极少数参加学校竞赛集训的学生除外）。“这件事情你可能觉得不重要，而且很多重点大学也是这么做的，但它对职校学生找实习、找工作其实造成了很多无形的伤害。”

　　顾德仁说，高职的学生一般是在第五个学期，也就是大三上学期的时候陆陆续续到企业去实习。有的学校学生可以从9月一直实习到第二年6月毕业前夕。如果有几段比较完整的实习经历，对他们找工作很有利。“我们公司之前每年也有从学校过来的实习生，他们每天坐公交或者地铁通勤。我们给的实习工资确实会相对低一点，企业得了实惠，也愿意多招实习生，学生拿的钱虽不多，但也够用。但一到放寒假的时候，就会有学生跑来跟我们说不干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假期不能住学校，要出去租房住，一个月就要多花一千多元，就算能找到短期合租，也得花好几百元。而且在外面住宿不能吃学校食堂，餐饮的成本也一下子高了。”

　　“学校如果寒暑假都能提供住宿，想就业的同学在大二学年一结束就能开始实习，连起来就有整整一年。企业招实习生的时候也会掂量，头半年你可能干的活儿不多，但后面半年就会相对熟练，也有更多产出了。这样，即使实习生毕业不留下来，企业培养了也不觉得亏，以后就愿意接收更多的实习生。”顾德仁说，但现在的情况是反过来的。

　　寿山福海庞各庄分院是北京公建民营五星级养老机构，近年跟民政职业大学合作，工学模式培育学生（于楚众 摄）

　　他还提到现在学生实习的一些规定，比如不能让学生进行高危作业，过度保护学生，导致很多工作都没法进行。“比如在两米及以上作业就是高危作业。但是在我们电梯这个行业，你要安装一台电梯，只在两米以下作业怎会是？随便一个脚手架爬上去就有两米高了。你现在去很多学校可以了解一下他们的车床上车的都是啥东西？车床本来应该是用铁锭子去练习的，但现在很多学校都在用尼龙棒。尼龙棒本来作为一种过渡的材料是能够正常的使用的，但你一直让学生用尼龙棒，他们怎么长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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